訪談時間|2026/08/05
受訪者|王家芃(2025年OISTAT 總部實習生)
撰文|王馨儀

「最後一個是名詞——氣泡水。我希望我是一個像水一樣柔軟的人,不管任何高低起伏我都可以順應⋯⋯那個啵啵啵的狀態,那些氣泡就很像好奇心,我必須要保持對喜歡的事情的熱忱,那種發自內心的興奮跟激動。」回答的時候,家芃面帶微笑,彷彿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畫面,那些他所期待的樣子,正在對未來的自己講述。

出走之後——藝文生活的重新想像

家芃是政治大學廣告學系的學生,主修策略與創意溝通學程,並且在大四這一年,前往捷克帕拉茨基大學新聞系交換。剛剛結束交換生活的他,興致勃勃與我們分享歐洲的種種風土。交換期間,家芃總共遊歷了20個國家、38個城市,在旅程中感受到自己更加堅韌:面對想嘗試、想體驗的事物立刻爭取、立刻動身,因為這些城市、餐館及小巷,或許一輩子只會到達一次。

關於歐洲的藝文生活體驗,他覺得相較台灣美術館的安靜與些許嚴肅的氛圍,歐洲美術館更能接納不同聲響存在其中。觀眾可以自在地在作品前討論看法,不需要完備的學術基礎,即使沒有想法,都是可以被接納的。美術館不需要太安靜,看不懂也不是件羞恥的事。


交換期間於比利時歐盟總部的參觀照(圖片出處|王家芃提供)

從「你聽過台灣嗎?」到「我來自台灣」

回溯文化交流的起點,是2024年到美國打工度假的大二夏天。當時的家芃在與不同國家與文化背景的朋友介紹自己來自台灣時,常覺得有些膽怯,「他們聽過台灣嗎?」、「他們會不會根本沒聽過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這樣的想法時不時縈繞在腦海。

在打工度假之後,家芃帶著對於國際交流的好奇與困惑,投遞了OISTAT總部的實習生計畫。實習期間,家芃觀察到正職夥伴們在國際會議中如何認知自己的處境以及如何攻防。作為國際組織的總部,需要思考以台灣的立場,我們在乎的核心價值是什麼、應該捍衛什麼;談及溝通策略,太過輕柔的方式可能沒有效果、太過強硬的選擇又可能切斷關係,失去下一次的談判機會;當捍衛需要犧牲某些價值時,我們又該如何取捨。

「那時候在WSD(世界劇場設計展)的案子裡面,我們有幫忙蒐集一些台灣的文創小物和台灣劇場工作者的特色,就有點像我們在裡面也有一點點⋯⋯台灣的位置。」

在一次又一次的會議中,家芃看見了台灣在國際場合的位置與可能性。「我後來去歐洲的時候,就可以比較自然地說我來自台灣⋯⋯就不會有那種好像被壓在比較下面、覺得人家都是大國的感覺。」實習的交流經驗影響他往後在歐洲的交換生活,這樣的自信在他一路的成長脈絡中逐漸茁壯:文化交流或所謂國際化不是單純從國外「學」回來,其實自己也可以「給」出去。文化與經驗並無優劣之分,在交流的場合,大家應該是平起平坐的:交流之所以成立,是源自雙方對彼此的興趣,當少了其中一方的聲音,交流便不再成立,如同OISTAT執行長魏琬容說的:「國際上沒有了台灣,那就不夠國際了。」


美國打工時與同事的合照(圖片出處|王家芃提供)

廣告人的一場場跨域實驗

家芃於大學期間在藝文單位的實習經歷非常豐富,包括OISTAT國際劇場組織總部、Lightbox攝影圖書室,以及國家兩廳院公關組。上述三者的性質略有不同:OISTAT是會員制國際組織、Lightbox是面向大眾的非營利藝文組織,兩廳院則是國家級場館。家芃分享,Lightbox的管理者通常會根據個人專長分派工作,且工作多可以獨立完成。相較之下,OISTAT偏向固定任務的訓練方式,需要大量的團隊合作,全面了解組織運作與不同職位的工作內容。延續在OISTAT的實習經驗,家芃在兩廳院實習時可以快速掌握公關組的工作內容與正在進行的活動,但也因組織龐大及科層性質,許多大型活動已事先定案,能參與的部分偏向文案撰寫、發想與現場活動執行等協助工作。

藝術行政領域看似與家芃的本科系——廣告學系相差甚遠,但實則不然。廣告學系的學科訓練,讓他擁有換位思考以及精確表達想法的能力,如同在做競品分析、消費者分析一般,在藝術產業與社會倡議工作中也同樣需要思考如何行銷,以及不同受眾的需求。

耳鳴迴盪——藝術如何成為我們選擇立場的方式

再向深處探究,其實穿梭在不同領域間的家芃,始終有一條自己認定的軸線,藝術活動與社會參與對他來說向來不是兩條平行線。

2019年反送中運動是升高中時的家芃關注台灣民主運動的開始。上了大學之後,家芃加入共生音樂節籌劃工作,於每年的2月28日以音樂節、市集、展覽等形式紀念與推廣二二八事件的歷史,從一開始的行銷組成員,一直到2025年擔任共生音樂節總召。議題的推動與社會溝通和廣告行銷息息相關,家芃認為藝術作品,包括音樂、展覽、影視作品等等,都是讓人可能看見議題的媒介。

在很多時候,藝術活動與社會參與是可以相互成就的,如同家芃選擇工作的場域:共生音樂節是音樂活動、展覽與議題的結合,OISTAT肯認台灣主體性及文化,對社會議題與脈動亦具備敏銳度,Lightbox 致力於研究與推廣台灣本土觀點的攝影文化,而兩廳院也是常以藝術作為媒介、以議題作為核心點出發的組織。自己在意的領域或議題能夠彼此串連與否,關乎個人的選擇。

「我們沒有一個人聽過二二八的槍響,但我們感到耳鳴」,此句出自2023年共生音樂節宣傳文案。耳鳴迴盪,我們都有機會在日常中選擇立場與理念相近的行動,在各自的位置上戰鬥。


共生音樂節總召致詞(圖片出處|共生音樂節)

還在找尋,也還在冒泡(啵啵啵)

問及給予想嘗試跨領域的朋友什麼建議,家芃認為,熱情與好奇是一切的基底。在藝文或是社會倡議領域有很多志工參與機會,甚至只是作為作品或活動的觀眾,也是非常好的嘗試:比起技能或相關經驗,展現熱情尤為重要。在一次次的接觸與實作中,觀看世界的方式得以形塑,技能也將在其中累積。

「會呼吸的」、「氣泡水」、「找尋」,是家芃給自己的三個關鍵字。「會呼吸的」是家芃期待自己能夠保持餘裕,記得生活中最根本卻也最重要的事情。「氣泡水」是形容自己將保持新鮮的好奇心,持續醞釀清爽的氣泡,並且擁有水的柔軟特性,涵納與融入不同人、事、物於其中。現階段的他正面臨大學畢業與求職之際,即使在大學期間做了許多嘗試,也仍在思索自己究竟想投入哪個領域耕耘,依然在「找尋」自己的方向。

陽光灑落,家芃微笑著和OISTAT總部的大家打招呼,既有時隔一年、再次回到熟悉卻也不再熟悉的辦公室的小小緊張,也有收穫滿滿、欲將分享的雀躍。氣泡水其實除了新鮮、清爽的特性外,也有對外界事物與行為敏感且會快速產生回應之特質,而家芃亦是。「任何『行動』都是在創造未來改變的可能性,正因為我們緊握這個可能,才讓我們得以活著、得以抵抗、得以蛻變。」這是家芃2025年擔任共生音樂節總召的謝幕致詞。他對於自身之外的世界十分敏銳,感知、思考,然後行動。耳鳴貫穿了家芃的生命選擇,迴盪之餘,仍會繼續前行。


家芃至OISTAT總部參與訪談之側拍(圖片出處|總部提供)

訪問者|王馨儀、劉宇珊、Neaco Fox
陪同|魏琬容